他们没走远,就在歌剧院附近的一条小街上,有一家看起来很不起眼的餐厅,门面很小,招牌上只写着勒内之家,推门进去,里面也不大,只有七八张桌子,但布置得很温馨,墙上挂着些油画,不是名贵的那种,每张桌上都有个小花瓶,插着新鲜的花。
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,看见洛林公爵,立刻迎上来:“公爵大人,您来了,位子给您留好了,这边请。”
他领着他们走到最里面的一张桌子,靠窗,比较安静。
洛林公爵为珍妮特拉出椅子,等她坐下,自己才坐,薇拉则是坐在他的对面。
老板拿来菜单,问需要吃点什么,但洛林公爵没看菜单,直接说:“勒内,今天有什么特别的?”
老板道:“今天有刚从诺曼底运来的牡蛎,非常新鲜,还有一道新菜,是我最近琢磨出来的,鸡胸肉用香草和柠檬腌过,烤得外焦里嫩,配一种特别的酱汁,味道很特别,蔬菜是今天的时令菜,萨米尔笋,简单煎一下,撒了点粉红盐和黑胡椒。”
薇拉说:“我要牡蛎,还有那个鸡胸肉,珍妮特,你呢?”
珍妮特看着菜单,上面的菜名她大多没听说过,她小声说:“我跟薇拉小姐一样吧。”
洛林公爵说:“再要一瓶白葡萄酒,要清爽点的。”
勒内老板点点头,记下了,转身去了厨房。
等菜的时候,薇拉开始谈论刚才的演出,她说那个演阿德拉伊德的女高音是意大利人,唱功了得,但脾气很大,排练时经常和指挥吵架,又说那个男中音是新人,但很有潜力,洛林公爵发掘他的时候,他还在咖啡馆唱歌。
珍妮特听着,偶尔问一两个问题,她的眼睛不时看向洛林公爵,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听着薇拉说话。
主菜上来了,珍妮特切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,外面是脆的,里面很嫩,汁水丰富,酱汁味道很特别,奶油的醇厚还带着白葡萄酒的清爽,萨米尔笋很新鲜,咬下去有清甜的味道。
“好吃吗?”洛林公爵问。
珍妮特点点头:“很好吃,酱汁很特别,我从来没吃过这种味道。”
“勒内喜欢创新,他不做那些传统的法餐,总想弄点新花样,有时候成功,有时候失败,但总是有趣的。”
他们边吃边聊,薇拉说了些巴黎社交圈的趣事,洛林公爵说得少些,但偶尔会补充一些细节,珍妮特大多在听,偶尔被问到才说几句。
吃得差不多了,洛林公爵叫来勒内结账,走出餐厅的时候,夜晚的街道已经安静了许多,马车还在等着,薇拉先上了车,洛林公爵对珍妮特说: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珍妮特想说不用,但洛林公爵已经扶着她上了车。
到了珍妮特店铺所在的街道,马车停下,珍妮特下车,转身对车里的洛林公爵和薇拉说:“谢谢你们,今晚我很开心。”
薇拉挥挥手:“晚安,珍妮特,裙子的事别忘了,期待你的作品。”
洛林公爵点点头:“再见,珍妮特。”
珍妮特看着马车驶远,才转身走向自己的店铺,她掏出钥匙,刚要开门,旁边传来一个声音:“珍妮特?”
是住隔壁的寡妇芮尔德夫人,她正站在自家门口,手里拿着个垃圾袋,看样子是出来倒垃圾的。
“晚上好,芮尔德夫人。”珍妮特说。
芮尔德夫人没去倒垃圾,反而走近几步,眼睛盯着远去的马车方向:“那是那是洛林公爵的马车吧?我认得那个纹章,你刚才是和洛林公爵在一起?”
珍妮特:“是的,还有他妹妹薇拉小姐,我们一起看了歌剧,吃了晚饭。”
芮尔德夫人的眼睛睁大了:“天哪,你真的认识洛林公爵?我还以为街上传的是瞎话呢,你是怎么认识他的?”
珍妮特简单地说:“薇拉小姐是我的客户,我给她做裙子,就这样认识了。”
“就这样?只是客户,那他怎么还请你去看歌剧,吃晚饭?洛林公爵可是大人物,他写的歌剧现在全巴黎都在谈论呢,还有啊,他去年写的那部歌剧在弗西度演的时候,场场爆满,报纸上全是好评,这样的人,又年轻,又帅,又有才华,不知道多少贵族小姐盯着他呢。”
珍妮特转动钥匙,打开店门:“我不清楚这些,芮尔德夫人,我只是给他妹妹做裙子而已。”
芮尔德夫人跟着走到门口,压低声音:“哎,珍妮特,既然你跟他走得近,帮我们打听打听呗,现在社交圈里都在猜,他到底会娶谁,是银行家的女儿,还是哪个公爵家的小姐?我听说莫特马尔侯爵夫人一直想把她侄女介绍给他,那姑娘长得漂亮,又有嫁妆,还有人说,他可能娶个外国公主,政治联姻,你知不知道点什么?”
珍妮特走进店里,点亮柜台上的一盏小油灯,她转过身,对芮尔德夫人笑了笑:“我真的不知道,夫人,这些事,公爵不会跟我说的。”
芮尔德夫人看出她不想多说,撇了撇嘴:“好吧好吧,我不问了,不过珍妮特,你要是真有什么消息,可得告诉我啊。”
“好的,夫人,晚安。”
珍妮特关上门,她还有工作要做,有几个宠物衣服的订单没完成,她站起身,开始收拾工作台,布料叠好,线轴按颜色排好。
但收拾到一半,她又停住了,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两张歌剧票的信封,票已经用过了,但信封还留着,她把信封放在手心,看了很久。
这个周末,希伯莱尔听说有个临时的家具博物馆举办展览,他打算过去,所以约了同行也是朋友的卢卡一起。
卢卡是个家具商人的儿子,比希伯莱尔大五岁,个子不高,他今天穿了件深棕色的外套,手里还拎着个皮质的小包,里面装着笔记本和铅笔,他说要记下些有趣的样式。
他们约好在博物馆门口见,那地方就在杜伊勒里公园附近,不是永久性的博物馆,是借了一栋空闲的贵族宅邸临时布置的,宅子本身就有年头了,外墙是浅灰色的石头,窗户又高又窄,屋顶的瓦片有些都长出了青苔,门口立了块简单的木牌子,用黑色颜料写着家具艺术展。
两人走进去,先是个门厅,地上铺着大理石,一个穿着紫色制服的老仆人在收票,他把票撕掉一角,递回来,然后指了指里面:“展览从左手边第一个房间开始,按年代顺序,请保持安静。”
第一个房间很大,天花板很高,挂着水晶吊灯,房间里摆着六七件家具,每件都用红色丝绒绳子围了起来,地上铺着深色的地毯,踩上去软软的。
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房间中央,看见有人进来,点点头,开始讲解:“欢迎,这里展出的是十七世纪末到十八世纪初的家具,主要是路易十四时期的风格,请看看这件,这是典型的布尔式镶嵌细工,用的是苏西提拉木,图案是几何形的,体现了那个时代的审美。”
希伯莱尔走近看,柜子确实很精美,黑色的底子上,用浅色的木头拼出复杂的图案,他弯下腰,仔细观察,边缘镶嵌得几乎天衣无缝,这么多年过去了,木头有些收缩,但接缝依然很紧密。
他们跟着讲解员一件件看过去,有一个巨大的书桌,桌腿雕刻成狮爪的形状,桌面铺着绿色皮革,已经有些开裂了,还有一个梳妆台,镜子边框镀了金,虽然有些脱落,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华丽。
又换了一个房间,风格明显变了,讲解员指着一个曲线优美的扶手椅说:“这个时期开始流行洛可可风格,线条更柔和,看这把椅子,椅背是扇形的,扶手是弯曲的,坐垫用丝绸面料,虽然现在褪色了,但还能看出原来的花纹。”
卢卡掏出笔记本,飞快地画了几笔椅子的轮廓,又写上几个词:“弯腿”、“贝壳雕花”、“浅色木材”。
看完所有展品,他们回到门厅,那里有个小桌子,卖些明信片和介绍册,卢卡买了一份册子,希伯莱尔没买,他觉得该看的都记在脑子里了。
他们走出宅子,站在门口的台阶上,卢卡伸了个懒腰:“真不错,看到那么多老家具,感觉像看了几百年的历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