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米拉最先反应过来,她的声音有点发颤:“马库斯,你说什么,不出海了,为什么?船运公司不要你了?还是&039;海鸥号&039;……”
“不是,不是。”马库斯赶紧摇头,脸上露出笑容,“是好事,我自己决定的,公司也同意了,而且给了我更好的安排。”
他不再卖关子,语速加快了些:“我是说,我以后不用再上船了,不用再一出海就是几个月了,我留在巴黎,就在船运公司总部上班,每天都能回家。”
“爸爸,这是什么意思,你不做大副了?”希伯莱尔好奇。
马库斯挺直了背:“不做了,其实我当初选择出海,是个权宜之计,那时候家里需要钱,我出海跑远洋,挣得比在岸上做普通工多,这些年,从水手干到大副,薪水一笔比一笔高,责任也重了,但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妻子和三个孩子,“但是,我一直没想过要做船长,再往上升,变成船长,就要负责一整条船、几十号人的所有事务,一年到头,绝大部分时间都得漂在海上,那不是我想要的,我想和你们待在一起,看着珍妮特的店开得更多,看着希伯莱尔做出更多好看的家具,看着温蒂走上更大的舞台,陪着卡米拉过点安稳日子。”
卡米拉的眼睛瞬间就红了。
马库斯继续说:“正好,这半年多,船运公司那边,因为之前和轮船公司高层打交道,还有几次接待外国客户,他们觉得我好像还有点用处,而且真的有出海的经验,熟悉货物、航线、港口那些实实在在的东西,又有一定沟通销售的能力,所以,他们给了我一个聘书。”
他转过身,走到挂在门后外套的旁边,从内袋里小心地掏出一个米黄色的大信封,信封很厚实,上面印着船运公司繁复的徽记,他把信封拿回来,放在厨房桌子上,轻轻推到大家面前。
“他们聘我担任公司新设立的涉外业务协调组长,直接向分管业务的副经理汇报,简单说,就是专门负责对接那些重要的,尤其是外国的客户,协调公司内部不同航线、不同港口部门之间的配合,是个算是管理层的工作了,从甲板上的副手,跳到公司的办公室里了。”
珍妮特第一个凑过去看,希伯莱尔和温蒂也挤在旁边,卡米拉没有动,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沿着脸颊滑落,但她还在笑着,那种笑又哭又笑的。
珍妮特抬起头,感叹道:“爸爸,这职位听起来很重要,薪资天哪,这比做大副的固定薪水高了一大截!而且后面写着还有根据业绩的年度分红?”
希伯莱尔指着另一行字:“这里,这里说爸爸原来作为大副持有的公司那一点点股份,会保留,而且因为这个新职位,还会额外分配一些激励股?”
马库斯被孩子们的反应逗笑了,说:“具体数字没那么要紧,关键是,我不用出海了,我过两天就去新岗位报到,上班时间肯定不会像在船上那样没日没夜,一般来说,有外宾需要接待或者重要合同要谈的时候会忙些,其他时间就不那么忙了,最重要的是,我每天都能回家吃晚饭。”
“我亲爱的马库斯……”卡米拉终于发出声音,她走过去,什么也说不出来,只是张开手臂,紧紧地抱住了丈夫。
马库斯也用力地回抱她,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,他的眼眶也有些发红。
松开拥抱后,卡米拉用力拍了一下手,说:“庆祝,今天必须庆祝,我们不做简单的午饭了,我们做一顿大餐,庆祝你们爸爸不再出海,庆祝他升职!”
温蒂立刻响应:“对,庆祝,妈妈,我们做红酒炖□□?爸爸最爱吃那个。”
希伯莱尔说:“我去买酒,买瓶好点的红酒,不,买两瓶!”
珍妮特已经开始挽袖子:“我来帮忙,妈妈,家里还有足够的洋葱和蘑菇吗?炖鸡要用,没有我再去买。”
……
两周后,珍妮特坐在绒毛球和丝线坊的柜台后面,柜台桌面上摊着十几个账本,总店的,分店的,还有最近刚谈下来的利巴区那个小展示厅的。
她把三个账本的最后一行数字,誊抄到一张干净的纸上,然后开始计算。
终于,她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点快,脑海里和巴黎其他几家知名时装屋大概的月流水对比了一下,比不上那些动辄传承几代,只服务于最顶级贵族圈子的老牌世家,但绝对能稳稳地挤进中上游,甚至再往前靠一靠。
这个成绩,已经超出了她最早,最乐观的想象。
她把账本锁进柜台下的铁皮柜,然后站起身,走到店铺临街的橱窗前,橱窗里,一个模特穿着她最新设计的晚装,象牙白的丝绸,只在腰间有一处不对称的褶皱设计,这件衣服定价不菲,但等待名单已经排到了三个月后。
站了一会儿,她穿上外套,围好披肩,最后锁上了店门。
回到家,卡米拉抬头:“回来了?今天这么晚,锅里给你留了饭菜,还热着。”
“在店里对账,耽搁了。”珍妮特脱下外套挂好,走到餐桌边,没有立刻去厨房拿吃的,她看着家人,手无意识地捏着那个绿色绒布小袋。
马库斯放下海图,看到女儿脸上的神色,好像有些开心的样子:“账对完了?怎么样?”
希伯莱尔也停下来,擦着手看向姐姐。
珍妮特吸了口气,拉开一张椅子坐下,把小袋子放在桌面上,她没有立刻打开,而是先环视了一圈这个他们住了好些年的公寓客厅,说:“爸,妈,希伯莱尔,我刚算完上个月,我们所有店铺的总进账。”
卡米拉也坐了下来:“是不是又比上个月好?”
珍妮特点点头,从绒布袋里取出那张折好的纸,在桌面上慢慢摊开。
马库斯探身过去看,希伯莱尔也凑了过来,他眨了眨眼,在心里默算了一下,然后猛地吸了口气:“这、这是三个店加起来的?一个月?”
“对,扣除了所有成本之后的净收入部分。”
卡米拉用手捂住了嘴,眼睛睁得大大的,感慨说:“五十五万法郎,天哪这么多钱……”
珍妮特停了一下,看着家人脸上激动的表情,说出了她一路上反复斟酌的话:“所以,我想这笔钱,我们可以用来做一件大事了。”
大家都看着她。
珍妮特继续说:“上次咱们商量,说踮踮脚,可以买市里更好一点的房子,看了舒密尔区那边,觉得不错,但现在,我想,我们可以把目标,再定高一点,我们可以看看,市中心贵一些的房子。”
“市中心?”卡米拉不可置信道。
“可以是靠近皇家广场那一带,或者卢浮宫附近一些管理得很好,很安静的街巷,那些地方环境好,治安好,出行也方便,去店里、去公司、去哪里都近,房子可以不用特别大,但一定会比我们现在住的舒适得多。”
希伯莱尔点点头:“姐,你太敢想了,不过咱们现在确实有这个底气了,我店里上个月也不错,我自己接的几个大单子也结了款,我能拿出一笔来。”
卡米拉还有点懵,但本能地点头:“我分管的商场店铺销售额也涨了,分红比平时多了三成,钱我还没动,都存在那个铁盒里。”
马库斯沉吟着,他在心里快速计算着,珍妮特的数字是现成的,卡米拉的分红他知道个大概,自己的地图版税和公司最近给的几笔额外酬劳他也心里有数,希伯莱尔店里的盈利情况他更清楚,因为时常帮着看账,把这些加在一起……
他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,他抬头看向妻子和孩子们,缓缓地点了点头:“够,就算买市中心像样的房子,首付和一大半房款,应该也够了。”
卡米拉听着丈夫和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,把一件她之前觉得遥不可及,想都不敢想的事情,就这么一步一步地摊开在眼前,变成了一个可以触摸的目标,她心里有点不敢相信,但更多的,是一种被巨大的喜悦冲击到的感觉,市中心体面的房子,那是她刚到巴黎,看着那些衣着光鲜的淑女坐着马车进出那些漂亮街道的时候,所无比羡慕的东西。
卡米拉的声音有点哽咽:“那温蒂呢?温蒂今天不在,她怎么想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