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见林洄溪向后退了一步。这个他亲手架上神坛的「神女」，此刻正用看腐烂物的眼神盯着他。

伴随着清脆的「喀嚓」声，他胸前的洄溪之子徽章裂成两半，碎片在看台上弹跳两下，最终静止。

仿生人特警的军靴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逼近，地面传来规律的震动。裴一鸣的嘴角突然扭曲，扯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。他猛地将上半身越过隔离栏，西装前襟擦过金属横桿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
「林小姐，」他的声音沙哑，却带着危险的意味，「你是不是忘了什么？」

林洄溪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。

裴一鸣的手探入西装内袋，掏出一个鲜红如血的按钮，在顶灯照射下泛着釉质光泽。他拇指按在透明保护罩上轻轻摩挲，「咔」一声，保护罩弹开。

「三百六十二万七千八百四十二人，全部精神错乱！」他的声音逐渐拔高，最后变成歇斯底里的嘶吼，「都在我的私人伺服器里！只要按下这个，就算是神女也救不回来！p29！你准备怎么收场？啊？哈哈哈哈！」

裴一鸣要破罐子破摔了！

这个念头让林洄溪的瞳孔骤缩：「诺亚！夺走那个按钮！」

风衣下摆划破空气的猎猎声几乎与喊声同时响起。诺亚翻越栏杆时下頜线紧绷，落地的瞬间便动起来。他扑向裴一鸣的动作带起的气流，掀开了对方额前那缕汗湿的头发。

诺亚的指尖距离裴一鸣手腕还有01公分时，整个世界似乎陷入黏稠的寂静。他看见自己扬起的发丝悬停在半空，看见裴一鸣脸上疯狂的笑容像慢放的电影帧。

计时器的齿轮声与按钮的弹簧音在空气中共振。在p29再次按下计时器时，裴一鸣的拇指也重重按下红色按钮。

「糟——」诺亚的喉结滚动，突然僵住。他的光学镜头上倒映出看台，那里的人群正保持着惊愕的表情凝固在原地。

却没有任何一个人，精神错乱。

然后时间重新开始流动。

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远处传来，五百米外的仓库突然膨胀成橘红色火球。衝击波掀飞屋顶的瞬间，穹顶的防护罩剧烈震颤，悬浮摄影机打着旋撞向地面，接二连三地坠落。

尖叫声如潮水般涌起。左侧看台的人群四散奔逃，右侧的仿生人们则整齐地鑽入悬浮座椅下方。

诺亚看到无数数据晶片在烈焰中化作晶亮的尘埃。一块飞来的钢板擦过他颧骨，温热的血液后知后觉地涌出伤口。

诺亚的声音在爆炸的轰鸣中几乎微不可闻，他再度跃过变形的栏杆，一把护住林洄溪。

林洄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，整个人被诺亚扑倒在地。

她在硝烟中瞇起眼睛。透过诺亚的肩膀，看见s201踏着稳健的步伐走向前台，银色制服裙摆穿过漫天飞舞的纸屑，高跟鞋「咔噠」的声音穿过喧嚣。

裴一鸣趴在龟裂的地面上，西装后背被衝击波撕开一道口子。他抬头时，s201的影子正好笼罩在他脸上。

「裴先生。」s201的声音穿透所有嘈杂。她垂落的发丝间，裴一鸣看到自己扭曲的倒影正在对方瞳孔里颤抖，「您亲自写的全体仿生人精神错乱程序，我改写了最后几行程式码。」

又一道衝击波掀翻了演讲台。在震耳欲聋的撕裂声中，s201的嘴唇几乎贴上裴一鸣的耳廓。

「现在摧毁一切的，」她突然露出人类式的微笑，「是您自己的拇指。」

远处传来仿生特警列队的金属碰撞声。s201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抖起来。她的嘴唇几乎没动，但裴一鸣清楚地看到了那个词——

裴一鸣突然暴起，皮鞋刚碾过洄溪之子徽章的碎片。他衝向侧门时，皮鞋掉了一隻。

看台后方，p29的手指转动计时器顶端的旋钮。一声几乎令人愉悦的「咔噠」后，那个古董装置顶端弹出三公分长的枪管。

子弹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。裴一鸣的身体猛地一颤，像被无形的手重重推了一把，然后轰然倒在巨大的泪珠型全息投影下方。

「量刑等级：死刑。执行完毕。」p29的声音冷冷落下。他转向林洄溪，光学镜头收缩发出细微的「滋滋」声：

「林洄溪女士，涉嫌协助犯罪，扣押候审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