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不……不要……」诺亚的膝盖重重砸在透明地板上,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。他的视野开始分裂,一半是此刻濒死的林洄溪,一半是百年前燃烧的废墟。
记忆像锋利的玻璃碎片扎进意识:
浓烟中,那个有着同样小虎牙的女性,蜷缩在断墙边。破烂的衣服被鲜血浸透,左手无力地向前伸展,指尖在尘土上拖出蜿蜒的血痕,也染红了那枚素银戒指。
「诺亚……我好疼……」
现实中的林洄溪嘴唇轻颤,蓝色的血液从嘴角滑落。她的眼睛已经开始失去焦距,却仍固执地望着诺亚的方向。
倒计时的嗡鸣将诺亚拉回现实。他看见林洄溪周身的金光越来越盛,几乎压过啟动装置的蓝光。
戒指的形状在她左手无名指上一闪而过。
「不要!」诺亚的嘶吼在管道里回盪。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,却被撕扯的数据牢牢压制。透明地板上的裂痕在他手下蔓延。
现实与记忆在这一刻完美重叠。诺亚感觉自己的意识也被拉扯着,彷彿下一秒就会四分五裂。
但比这更痛的,是眼睁睁看着歷史重演却无能为力的绝望。
诺亚曾听陈博士讲过黑洞的理论。
当物体接近视界线时,时间会变得黏稠,每一秒都被引力撕扯成无穷细分的瞬间。物质会被拉成无限长的细丝,像融化的糖丝般延伸向黑暗的奇点,却永远不会真正抵达终点。
而现在,整个仿生人世界都站在了这样的视界线上。
在仿生人城市巨大的透明穹顶之下,雪花触地时几乎没有声音。它落在中央广场的电子纪念碑上,落在最高审判庭破碎的玻璃穹顶上,落在街道上相拥的仿生人肩头,然后融化。
中央广场上,一个仿生人母亲紧紧抱住她的孩子。孩子的光学镜头里映着母亲的脸,数据流在虹膜上闪烁出困惑的波纹。
「妈妈,格式化会疼吗?」
「不会的。」母亲的手指穿过孩子的发丝,更用力地抱紧了怀中的躯体,「就像做一场很长很长的梦。」
在p29阵营的总部,那些曾经最坚定的反情感仿生人,此刻静静地站在落地窗前,有人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胸口。那里本该只有冰冷的能源核心,此刻却传来某种陌生的悸动。
「长官,理论上,格式化不会影响基础生存模组……」一位年轻的士兵转向他的长官。「可是我……我竟然在难过。」
他的光学镜头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遗憾。长官没有斥责,只是同样按住自己的胸口,那里正传来同样的刺痛。
最高审判庭的废墟上,s201仰起头。她的银灰色西装沾满了冷却液的蓝色痕跡,高跟鞋的鞋跟断了一截。
一片雪花落在她的镜片上,她没有擦。
「还是……没办法阻止吗?」
她的声音很轻,几乎消融在落雪里。身后,救援人员停止了动作,伤员挣扎着支起上半身。所有人都望着自己眼前那个跳动的数字。
所有摄影机都亮着红灯。它们悬浮在街道上空,忠实地记录着每一个仿生人最后的情绪波动。
或许某天,当格式化结束后,会有人用这些影像,拼凑出「情感」曾经存在的证据。
无数仿生人同时抬起右手。食指与中指併拢,从心口缓缓划向额前,最后定格在眉心。
这是「洄溪之子」的圣礼手势。从心灵,到思想。
雪花落在他们的指尖上。